
妻子陪男副官在值班室喝红酒,嗔怪我破坏气氛北京股票配资入口,我冷笑撕下肩章:“明天起,这间值班室归特战旅督查组了”
第1章 半夜值班室
电话打来的时候,我刚躺下。

作训科的人说:“郑副旅长,明早八点党委扩大会,旅长点名要四季度战备值班检查报告,今晚得把报告从值班室取出来。”
“报告在值班室铁皮柜里。”
“钥匙在您手里。”
我挂了电话,摸黑穿衣服。沈曼不在家。她晚饭时候说下楼买点东西,走了半个多小时没回来。我给她打了个电话,没接。我当时没多想。
十一点五十二分,我走到值班室门口,闻到了一股酒味。
红酒那种甜腻的味儿,混在夜里凉气里,不浓,但正对着门缝。
值班室的窗户亮着灯,窗帘没拉严。我以为是周楷在值班。副官值夜班是常事,这间屋子本来就是给带班干部用的。周楷是我的副官,排班表上今晚轮到他。
我推门的手顿了一下。
门没锁。我一推就开了。
折叠桌上铺了张报纸,报纸上摆着一瓶红酒、两只高脚杯、一盒切好的酱牛肉,还有一袋花生米。沈曼坐在我平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脸有点红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周楷坐在她对面,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,领口最上头那颗扣子松着。
两个人同时扭头看我。
沈曼先开口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拿份报告。”
“你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她伸手把酒杯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我回我自己的值班室,还得提前打招呼?”
沈曼的眉头皱起来。那表情我熟,她要开始怪人了。
“郑海峰,你这是什么脸色?我跟小周说点事,喝口酒怎么了?你一来就板着张脸——”
“我破坏气氛了?”
“你自己看看你那张脸。”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“本来好好的,你一进门全完。”
我盯着她看了三秒,转头看周楷。
周楷站起来,站得笔直:“副旅长,嫂子是来问沈强那个配送合同的事,我正好值班,就……”
“就开了一瓶酒?”
新手股票配资入门“酒是我带来的。”沈曼接过话,“跟他没关系。”
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瓶酒。标签全是洋文,酒液还剩大半瓶。
“你买的?”
“我买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你管我什么时候买的!”
我没再问。目光一偏,看见桌角搁着周楷的手机,屏幕亮着,倒扣在桌面上。
我把手机翻过来。屏幕上是一个录音界面。红点一闪一闪的。
周楷的脸色变了。
我按了停止键,把录音存下来,顺手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“周楷,你录什么?”
“副旅长,我没——”
“屏幕上写着呢。录了四十三分钟。”
周楷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沈曼也看到了屏幕,她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茫然:“小周,你录这个干什么?”
我没等她反应过来,抬起手,把两边肩上的肩章撕了下来。
布帛的撕裂声在夜里格外清楚。
我把肩章拍在桌上,拍在那瓶酒旁边。
“明天起,这间值班室归特战旅督查组了。”我说,“所有出入记录、值班日志、监控录像,全部封存。”
周楷的脸白了。他结结巴巴地说:“副旅长,这个……得旅长批吧?”
“你提醒我了。”
我掏出手机,当着他们的面拨了方振国的号。响了四声,接了。
“旅长,我是郑海峰。我申请对旅值班室进行专项纪律检查,理由是无关人员进入值班区域,并且存在录音行为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方振国说:“老郑,大半夜的你搞什么?”
“明早我把书面申请放您桌上。”
“你先回去。明天再说。”
“是。”
我挂了电话,把肩章拿起来揣进口袋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沈曼一眼。
“你自己打车回去。”
夜风从门缝灌进来,吹得桌上那张报纸翻了个角。我没再看他们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坐到车里,手放在方向盘上,没打火。手机震了一下。沈曼发来一条消息:你疯了?
元股证券:ygzq.hk我没回。
又震了一下:酒是我买的,跟小周没关系。你有火冲我来。
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,打着了火。后视镜里,值班室的灯还亮着,两个人影在窗户里晃。
第2章 停职
第二天早上八点整,我把书面申请放在了方振国桌上。
他翻了翻,摘下老花镜搁一边。
“老郑,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一个值班室喝酒的事,你搞专项纪律检查。你让全旅上下怎么看你?”
“该怎么看就怎么看。”
方振国叹了口长气,拿起笔在申请上签了字:“我批。但有一条,查归查,不能扩大范围。你老婆那摊子事,别往旅里扯。”
“明白。”
当天下午,督查组的何敏带人进了值班室。监控硬盘拆走了,出入登记本封了,值班日志装进档案袋。周楷被叫去谈话,暂时停职。
我从办公楼下来,在走廊里碰见周楷。他抱着自己的水杯和笔记本,看见我,站住了。
“副旅长。”
“东西收拾干净了?”
“收拾了。”
“周楷,我问你一句话。昨晚那段录音,你录了给谁听的?”
周楷的脸涨红了一下:“副旅长,我就是随手录的,没给谁听。”
“随手录了四十三分钟?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你回去想清楚。想清楚了来找我。”
周楷走了。我站在走廊里看他拐过楼梯口,掏出手机给何敏打了个电话。
“何敏,周楷的手机扣住了?”
“扣了。”
“里面除了昨晚那段录音,还有什么?”
“还在恢复。有结果告诉你。”
当天傍晚在食堂打饭,我端着盘子往窗口走。前面排了七八个人,看见我过来,有人回头瞟了一眼,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。
我听见半句:“……他老婆跟小周……”
我把盘子往窗口台面上一搁:“说什么呢?大声说,让我也听听。”
没人吭声。打饭的战士低着头给我盛菜。
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平时跟我一桌的几个参谋,那顿饭谁也没过来。
晚上九点半到家。沈曼在客厅坐着,手机攥在手里,电视没开。
“你把小周停职了?”
“督查组停的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郑海峰,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我?”她站起来,声音发尖,“说我勾引他!”
“你去值班室去了七次,都是晚上,还带着酒。你想让别人怎么说?”
沈曼的表情变了。她盯着我:“你查我?”
“我查值班室。”
“七次。你查得够细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调出何敏下午发给我的出入登记截图。沈曼的签名,一次不落。
“你告诉我,这七次都是去说你弟的事?”
沈曼看了一眼屏幕,把脸别开了。
“第一次是六月三号,”我说,“那天我在外面驻训。第四次是六月二十一号,周楷值夜班。最后一次是昨晚。”
“我说了,你爱信不信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那你让我说什么?”
“说实话。”
沈曼站在那儿,胸口一起一伏。过了好几秒,她忽然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。
“郑海峰,你知道你为什么什么都查不出来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值班室里没监控。只有门口那一个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一个家属,怎么知道值班室的监控布局?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沈曼没回答,转身进了卧室,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门。这句话,把一件原本已经够糟的事,往深处又推了一层。
第3章 死角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监控室。
何敏已经在。她把硬盘接在电脑上,调出六月三号晚上的录像。
“门口的摄像头拍不到值班室里头。”何敏说,“但六月三号这一段缺了。”
“缺多久?”
“八点四十到十点四十,两个小时。”
“什么原因?”
“值班日志上写的是设备维护。”
“谁写的?”
“周楷。”
我在监控室站了一会儿,盯着屏幕上那截空白。
“其他几次呢?”
“六月二十一号正常。最后那天晚上也正常。”何敏推了推眼镜,“只有第一次缺了。”
第一次。沈曼第一次去值班室的那天晚上,监控就“维护”了。是巧合,还是有人提前做的准备?
“何敏,周楷哪年调来给我当副官的?”
“去年八月。”
“调来之前在哪儿?”
“警卫连副连长。”
“调令谁签的?”
何敏翻了一下档案:“方旅长。”
我没说话。去年八月,方振国主动提出来给我配个副官,说周楷年轻、机灵,让我带一带。我当时还觉得是好事。
“何敏,把周楷的档案调出来。从上到下的履历,我要一份。”
“行。”
从监控室出来,我沿着营区主路往办公楼走。走到单杠区旁边,手机响了,沈强打来的。
“姐夫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姐跟我说……你跟周副官闹了不愉快?”
“你直接说事。”
“就是我那个配送合同,今年还签不签?我听周副官说,今年要重新审供应商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?”
“上个月。他说让我早做准备。还说让我姐去找他,有些话好说。”
“你姐去了吗?”
沈强顿了一下:“去了吧。她没跟我说细的。”
我站在法桐树底下,太阳晒着后脖子。周楷先找了沈强,让沈强传话回家,沈曼才去的值班室。这不是沈曼主动贴上去的,是周楷下的饵。
“沈强,你姐跟你说她去了几次?”
“没说过。她就说去问了问,没事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又拨了沈曼的号。
“六月三号之前,你认识周楷吗?”
“你怎么又查这个?”她的语气有点烦。
“你回答我。”
“认识。他来过家里一趟。你不在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五月二十几号。送东西来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箱苹果,还有一瓶酒。他说是你让捎的。”
我攥着手机没说话。五月下旬我一直在外面驻训,我没让任何人往家里捎东西。
“那瓶酒,”我说,“是那天晚上喝的那种吗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是。”
“你跟我说酒是你买的。”
“我……”沈曼的声音一下虚了,“我要是跟你说酒是他送的,你还能让我去吗?”
“所以你骗我。”
“我就是不想让你多想!”
我把电话挂了。
下午何敏回了消息。周楷值班室座机在两个月里,跟尾号三七八九的号码通过四十多次电话,发过二十多条短信。机主许连生,仓库主任,方振国以前的司机。
其中一条短信是六月二号发的。周楷发给许连生:明天晚上那个家属来,你按计划办。
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。“按计划办。”
第4章 清单
何敏把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时,窗外还在下雨。
“周楷储物柜里翻出来的。除了一张清单,还有一部旧手机。手机里存了几段录音。”
我先看清单。手写的,画着格子,日期、到访时间、离开时间,一行行填得规规整整。六月三号,八点十分到十点四十。六月十一号,八点半到十点。六月二十一号……一共七行。每行开头都写着一个字:沈。
“录音呢?”
何敏递过手机,点开第一段。
沈曼的声音:“小周,我跟你说,老郑那个脾气你也知道,合同的事你帮我递句话,回头我让老郑请你吃饭。”
周楷的声音:“嫂子,吃饭就免了。合同的事得走流程。不过你别急,我帮你盯着。”
第二段录音里有倒酒的声音。
沈曼:“这酒不便宜吧?”
周楷:“朋友送的。嫂子喜欢就多喝点。”
沈曼:“喝完了回去老郑闻出来,又得板脸。”
周楷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
我把录音停了。
“何敏,一个副官把我老婆每次来值班室的时间、说了什么,记得这么全。他要干什么?”
何敏没马上回答。想了想,他说:“郑副旅长,我说句不该说的。这事不像冲你老婆来的。”
“冲我来的。”
“周楷来旅里两年多,跟方旅长走得近,这大家都知道。他从警卫连副连长提到副官,就一年的事。”
我没接话。何敏把清单和手机都收进档案袋。
从值班室出来,方振国的车从大门口拐进来,停在我旁边。后座窗户降下来。
“老郑,上车,说句话。”
我拉开车门坐进去。方振国把保温杯搁好,慢悠悠地说:“你老婆那事,我让人问了问。没什么大不了的,家属不懂规矩。督查组差不多就撤吧,别闹大了。”
“旅长,周楷的柜子里翻出一张清单。我老婆去了七次,他一笔一笔记下来了。”
方振国嘴角的笑僵了一下,很快恢复:“还有这事?”
“有。”
“那这小子是不像话。”他拍了拍我肩膀,“你看着办。不过老郑,别上火。有些事你得想清楚再动。”
我下了车。他的话听着是在帮我,可那句“家属不懂规矩”扎得我不舒服。他先给我老婆定了性,再说“别闹大”,意思很清楚:让我收手。
晚上回家,沈曼在厨房刷碗。我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那瓶红酒,到底哪来的?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周楷给的。”
“你之前说是你买的。”
“我怕你多想。”
“你还有多少事怕我多想?”
沈曼关了水龙头,转过身来:“我说了,我去找周楷是给我弟问合同的事。他请我喝酒,我喝了。我没跟他怎么样。你要不信,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他为什么给你酒?”
“他说是朋友送的,多了喝不完。”
“他为什么帮你弟?”
沈曼不说话了。
“他一个副官,手里有什么权力帮你弟走流程?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仔细想想,他帮你的那些话,哪一句落到实处了?”
沈曼靠在灶台上,想了一会儿,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他让我先把材料准备好,说他再去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他没说具体的。”
“他问过你什么没有?关于我的事。”
沈曼抿着嘴,没吭声。
“问过。”我说,“他问过我的什么事?”
沈曼低下头,声音小了很多:“问过你最近忙不忙,有没有出差,办公室的文件多不多……”
第5章 上门
我盯着沈曼。
“他还问过什么?”
“问过你书房里都放什么文件。我说我不知道,你那些东西从来不让我碰。”
“你让他进书房了?”
“没有!他没进去,就在客厅坐了坐。”
我想起七月那次出差回来,沈曼提过一句抽屉锁孔划花了。我当时没当回事。
“七月十号左右,周楷是不是来过家里?”
“来过一回。你出差那几天。”
“他进书房了?”
“他说借厕所,去了走廊那头。我没跟着。”
我转身进了书房,拉开抽屉。三张复印件还在,付款审批单、合同附页、验收单。但我一捏那叠纸就知道不对。我有个习惯,文件右下角标页码,1、2、3按序放。现在最上面那张是2。有人翻过,没放回原位。
我拿着那几张纸回到厨房,拍在灶台上。
“周楷翻了我的抽屉。”
沈曼的脸刷地白了:“不可能吧,他就去了个厕所……”
“他翻了我书房抽屉里的文件。这是我去年开始留的证据。方振国那条线上的人,在采购里做手脚。他翻这些东西,是想知道我手里有什么。”
沈曼看着那几张纸,嘴唇动了动:“你一直在查方旅长?”
“我查的是许连生。方振国以前的司机,现在的仓库主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“我跟你说什么?你连周楷给你送酒你都不跟我说。”
沈曼的眼圈红了,低下头,两只手搓着围裙边。过了一会儿她问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周楷有事?”
“我想过。”
“有没有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她没躲。
“我现在觉得没有,”我说,“但你瞒着我干了七次,你让周楷进了我家,翻了我的东西。这些事比有事还麻烦。”
沈曼咬着嘴唇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出声,就那么站着哭。我从灶台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。
“现在有个事你得想清楚。周楷找你,不是为了帮你弟。你弟那个合同就是他的鱼饵。他真正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。”
沈曼用纸巾捂住眼睛,闷声说:“那怎么办?”
“以后李娟来找你说话,你不要接话。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。”
“你怀疑李娟?”
“我怀疑所有人。”
电话响了。何敏的声音发紧:“郑副旅长,许连生今天下午去了趟银行,取了五万现金。”

“盯着他。”
“还有,周楷的旧手机恢复出更多短信。六月二十一号那天,他给许连生发了一条:她喝多了,没出格,但能用了。”
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。能用了。把一个人当工具用的那种用。
我转过身看沈曼。她还站在原地,围裙没解,眼睛红着。
“明天上午,你跟我去一趟军纪委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“把你知道的都说了。”
第6章 裂缝
周楷停职第七天,何敏通知我,周楷要求谈话。
谈话安排在办公楼会议室。我坐在何敏旁边,周楷坐在对面,人瘦了一圈,胡子没刮干净。
何敏先开口:“周楷,把你跟沈曼的每次接触,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,逐次交代清楚。谁约的谁,在什么地方,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。”
周楷说:“第一次是六月初。嫂子给我打电话,说她弟配送合同的事想找我问问。我说行,你晚上来值班室吧,我值班。”
“谁先打的电话?”我问。
“她打的。”
“你的手机号,她怎么有的?”
周楷想了想:“五月底。方旅长办公室那边跟我说,嫂子可能会联系我,让我接待一下,客气点。”
“方旅长办公室谁说的?”
“方旅长的秘书老黄。他给我打的电话。”
何敏记下来,接着问:“第二次呢?”
“第二次她自己来的,没打电话。那回我没让她喝酒,就倒了杯水。”
“后来怎么喝上酒的?”
“第六次吧。她说心里烦,问有没有酒。我就从柜子里拿了一瓶。”
“那瓶酒哪来的?”
“许主任给我的。他说是朋友送的,让我搁在值班室,有时候陪人喝点,好说话。”
“好说话是什么意思?”
周楷低下头:“就是让人放松点,什么话都好谈。”
我挪了一下椅子,弄出点声音:“周楷,方旅长那边跟你交代过什么没有?关于怎么接待我老婆这个事。”
周楷不说话了。
“你今天自己要求谈话,我来了。你要是不说,我现在就走。”
周楷抬起头:“副旅长,方旅长本人没跟我说过,都是许主任传话。许主任说,方旅长的意思,让我跟嫂子多来往,把她稳住。嫂子来的时候,问你在家说什么、最近在忙什么、有没有提过旅里的事。这些我都问过。”
“问出来什么了?”
“问出来几回。嫂子说你在家不太谈旅里的事,就有一回你提过方旅长手伸得太长。还有一次嫂子说你出差去省里,走了五天。”
“你把这几句话传给许连生了?”
“传了。许主任说这些话都有用。”
何敏问:“传过去之后,许连生那边给了你什么?”
“转过几回钱。加起来三万。”
“转账记录有吗?”
“有。许主任都是从他的卡上转给我的。”
谈话结束,何敏让周楷在笔录上签了字,把他带出去。会议室里只剩我和何敏。
“何敏,周楷这些话,能定许连生的罪?”
“加上银行流水和短信,可以。”
“方振国呢?”
“周楷说了,方振国本人没有当面跟他说过这些,都是通过许连生传话。要锁定方振国,光靠这条线不够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。
“还有一条线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线?”
“沈曼那边被套出去的话。如果对方拿去做别的事,就能对上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等。”
当天晚上回到家,沈曼在客厅等着我,桌上搁着一碗没动过的面。
“周楷说了什么?”
“他把许连生交代出来了。”
沈曼松了一口气。
“但方振国还没锁死。”
沈曼的表情又紧了。
“沈曼,还有一件事。周楷说,他跟你说话的时候,问过你我在家里说什么、做什么。你跟他说的那些话,已经被许连生拿去当材料了。”
沈曼的脸色慢慢变了:“我不知道他们会拿去做这个用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可方振国知道。他拿你的话当刀使。”
沈曼低下头,两只手攥在一起: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这话等事完了再说。现在你告诉我,你跟周楷说话的时候,除了我出差的事和我提起方振国,还说了什么?”
“别的没了。”
“那好。”
第二天,沈曼把李娟上门来访的经过从头到尾写了一遍,签了字。
第三天一早,军纪委的魏处长打来电话,说方振国已经被正式通知谈话。
第7章 提前动手
何敏约我在档案室碰头。这地方平时没人来,灯管一闪一闪,空气里全是纸灰味儿。
“郑副旅长,许连生的银行流水全查了,跟顺通建安那条线对上了。”何敏把一沓纸摊在桌上,“去年一年,许连生通过虚增合同金额,套出去四十六万。其中二十万转给了一个叫李秀兰的账户。”
“李秀兰是谁?”
“方振国老婆的弟媳妇。”
我一张张翻过去,转账日期、金额、账号,清清楚楚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何敏从档案袋里抽出张纸,“去年八月周楷调过来当副官,干部科有两份调令。一份正式存档,签的是方振国的名字。另一份是底稿,在干部科一个离职干事的抽屉里翻出来的。底稿上写的名字是许强。”
许强。许连生的侄子。
“方振国先把调令写成许强,后来又改成了周楷。底稿没来得及销毁。”
我盯着那张纸。去年八月,方振国主动提出来给我配个副官,我还觉得是旅长关心我。那个位置,从一开始就是冲我来的。
“何敏,我查许连生的事,方振国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何敏推了推眼镜:“你三月份调了一批采购合同。档案室的借阅登记本上,四月二号有一笔记录——许连生借走了去年全年的采购合同档案。他借这个,就是为了弄清楚你在查什么。”
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,后脊梁发凉。半年了。我以为自己查得够谨慎。可我在档案室每调一次材料,在后勤科每问一次账,人家都知道。
“何敏,把这些东西整理一份。我要往上走。”
“越级?”
“越级。”
何敏没马上应声。他把材料收进档案袋,锁进铁皮柜。
“郑副旅长,方振国敢这么干,上面可能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不去怎么办?等他把我挪走?”
何敏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帮你整理。但你得有个准备,这事一捅上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材料整理好,我准备第二天一早去军纪委。晚上到家,沈曼在厨房做饭,我坐在客厅里,把材料又过了一遍。
手机响了,方振国打来的。
“老郑,明天上午九点,到我办公室来,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来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,我进了方振国的办公室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桌上摆着一份文件。
“老郑,坐。”
我坐下来。他把文件推过来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是一份干部调整方案。上面写着:郑海峰同志拟调任省军区后勤部仓库管理处副处长,免去特战旅副旅长职务。
“军里批的?”
“还在报。但问题不大。”方振国往椅背上一靠,“老郑,你干了四年副旅长,也该动动了。仓库管理处那边清闲,待遇不差,去那边养养身体,多好。”
我把文件放回桌上:“旅长,我手上的事还没查完。”
“值班室的事?那个结案了。周楷停职检查,家属批评教育。到此为止。”
“我说的是许连生虚增合同的事。”
方振国的笑僵了一下:“老郑,许连生的事有纪委管。你手别伸太长。”
“我分管后勤,许连生的账就在我分管的范围里。”
“他是仓库主任,中间隔着一层呢。”
“旅长,这层隔不住了。”
我把那份方案推回去:“暂不签。等我把该查的事查完,组织上怎么安排我都服从。”
方振国盯着我看了好几秒:“郑海峰,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,会有什么后果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但怕也得做。”
方振国把文件收进抽屉:“那你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。”
我走到门口,他在背后又说了一句:“老郑,你这个脾气,早晚吃亏。”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旅长,我这脾气改不了了。”
第8章 向上走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军纪委。
接待我的是魏处长,四十来岁,戴眼镜,说话不紧不慢。我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在他桌上:许连生的银行流水、顺通建安的合同复印件、周楷的笔录、那张调令底稿、沈曼写的李娟上门说明。
魏处长看了半个多小时。
“郑副旅长,这些材料有来源记录吗?”
“有。何敏经的手,每份都有调取时间和经手人签字。”
“方振国知道你在查他?”
“他已经知道了。他昨天给了我一份干部调整方案,让我去省军区后勤部。”
“你签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魏处长把材料合上:“好。这件事我接了。但你得配合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回去之后,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今天来过这里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从军纪委出来,在大门口碰见许连生。他站在石狮子旁边抽烟,看见我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笑着迎过来。
“郑副旅长,来军里办事?”
“许主任,你也来办事?”
“送点材料。”他从兜里摸出烟盒递过来。
“不抽。”
“对对对,你不抽烟。”他把烟收回去,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,“郑副旅长,前几天的事,兄弟有做得不到的地方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那个……小周的事。他年轻不懂事,嫂子来找他问合同,他就跟着瞎掺和。方旅长已经批评他了。”
“许主任,我老婆找了周楷七次,你一次都不知道?”
许连生的笑僵了一下:“七次?那我真不知道。我不常去值班室。”
“你知道周楷的调令底稿上写的是许强吗?”
许连生的脸一下白了:“郑副旅长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我没乱说。干部科的底稿还在。”
我从他旁边走过去,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许主任,回去给方旅长带句话。我那趟省军区的调令,先不急了。”
许连生站在石狮子旁边,烟掉了都没顾上捡。
从军里回来,我去了趟沈强的配送点。城中村的小院子,门口堆着纸箱和调料袋。沈强在屋里算账,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叫了声姐夫。
“合同的事,你去撤了。”
“姐夫,怎么……”
“你去年那个配送合同,报价是不是不正常?”
沈强的脸红了:“没有,都是按市场价报的……”
“许连生跟你谈的时候,有没有让你加价?”
沈强不说话了。
“说实话。”
“他……他说让我按比例往上加三成,合同批下来之后,那三成里有一半给他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没答应!我说加了价我利润都没了,他说不加价也行,那合同就给别人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沈强这个人胆子小,贪便宜,但真让他做违法的事,他不敢。
“你把许连生跟你说的话写个材料,签字按手印,交给我。”
“姐夫,那我这合同……”
“合同撤了,钱不挣了,但你人没事。你要死扛着不撤,回头查下来,你跟着吃挂落。”
沈强低着头,半天点了一下:“行。我写。”
从沈强那儿出来,沈曼的电话打进来了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刚从沈强那走。”
“你去他那干什么?”
“让他把合同撤了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沈曼的声音冷下来:“郑海峰,你凭什么替沈强做主?”
“他那个合同有问题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?他就是想做个生意!”
“他上家是许连生,方振国那条线上的人。”
“你就让他把生意停了?他一家三口靠什么活?”
“沈曼,我现在没空跟你说这个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说过?”
她把电话挂了。我站在城中村的巷子口,听着手机里的忙音。
第9章 检查
三天后,沈强把书面材料交到我手里。写得磕磕绊绊,错别字不少,但事情说清楚了:许连生让他虚增报价三成,说这是“行情”。沈强没答应,但合同最后还是签了,价格里有几项确实比市场价高。
我把材料给了何敏,让他附在案卷里。
“能用。”何敏看完说,“许连生那边死不认账,光靠沈强一个人的说法不够。但加上银行流水,这条线就对上了。”
当天下午的干部会上,方振国念了一份机关通报。
通报内容是:郑海峰同志未经组织批准,擅自启动专项纪律检查,封存值班室,在官兵中造成不良影响。经研究决定,给予郑海峰同志通报批评,责令写出书面检查。
我坐在会议室里听他念完。旁边的人都不看我。
念完之后,方振国放下稿子:“这件事,希望大家引以为戒。不管什么级别,做事都要按程序来。”
散会后我留在会议室。方振国收拾着文件,抬头看了我一眼:“老郑,别有情绪。通报批评不是处分,就是敲个警钟。”
“旅长,我写检查。”
“好。写完交上来。”
我把笔记本合上,往外走。出门的时候,听见背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我没回头。
晚上到家,何敏给我发来消息:许连生的转账记录,五笔,加起来十一万。都是从顺通建安对公账户转到许连生个人卡上,再转给周楷的。名目写的是材料采购款。
我把手机放下来,看着窗外。沈曼还没回来。她这几天一直在她妈那儿住。
第二天上午,我把检查交了上去。方振国看了一眼,搁在桌上。
“写得还行。老郑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许连生那边的事,你别再碰了。”
“旅长,我写检查是因为程序问题,不是因为我查错了。”
方振国的脸沉下去:“你非要较这个劲?”
“我不是较劲。我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方振国摆了摆手,让我出去。我走到门口,听见他把检查往桌上一拍。
当天晚上沈曼回来了。进门把包一搁,进厨房做饭。我跟进去。
“沈强把材料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跟我说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沈曼没回头,手里切着菜:“我能怎么想?你都定了,我还能说什么。”
“沈曼——”
“郑海峰,我就问你一句话。你查这个事到底图什么?为了部队的事,我支持你。可你查来查去,把我弟查进去了,把你老婆也查进去了,你到底图什么?”
“我把事查清楚,该谁的责任谁担。”
“那要是查不清呢?”
“查不清我接着查。”
沈曼笑了一声,笑得不好听:“那我看着你查。”
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,转身出了厨房。
第10章 停职
停职通知是三天后到的。
何敏把通知送到我办公室,脸色很难看。
“方振国往军里报的。理由是你擅自封存值班室,程序不合规。另外,你利用职务之便调查与自己有关的案件,存在利益冲突。”
我把通知看了一遍,落款是方振国的签字。
“利益冲突?”
“他说你查许连生,是因为许连生跟你老婆的事有关,属于个人恩怨。”
我把通知放到桌上:“何敏,督查组的案子现在谁管?”
“方振国指定了临时负责人,孙德胜。”
“后勤科的孙德胜?”
“对。”
我往椅背上一靠。方振国把案子从我手上摘走了,交给他的亲信。这下许连生的案子,我不但管不了,连看都看不到。
“你那边还能继续查吗?”
“档案室我能进,但很多材料得方振国签字才能调。我尽量想办法。”
“别硬来。小心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何敏点了点头。
停职第一天,我去军纪委找魏处长。他不在,手下干事说材料在走程序,让我别急。从军纪委出来,我在门口碰见许强,他站在马路对面,看见我出来就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。
回到家里,沈曼在收拾东西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我妈那住几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清静清静。”
我站在卧室门口看她往包里塞衣服。
“沈曼,我停职了。”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查的那个案子,方振国把我停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不用走了。我天天在家,你能清静到哪儿去?”
沈曼把包往床上一扔,坐下来:“郑海峰,你查这个事到底图什么?”
“我把事查清楚,该谁的责任谁担。”
“那要是查不清呢?”
“查不清我接着查。”
沈曼站起来,又把包拿起来收拾。我没拦她。
这时候手机响了。何敏的声音很急:“许连生今天下午带人去了仓库,把去年那批改造工程的验收单原件全调走了,说是要归档整理。”
“你拦了没有?”
“拦了。他拿的是方振国签的条子。”
我攥着手机站在卧室门口。方振国把案子从我手上摘走用了三天,许连生销毁证据用了半天。
沈曼拎着包从我身边走过去,在玄关换鞋。
“郑海峰,”她背对着我说,“你那个案子还查不查?”
“查。”
“那查吧。”
她拉开门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不大。我站在客厅里,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走远,拿起手机给魏处长拨了个电话。
“魏处长,有新情况。方振国把案子从我手上摘了,许连生今天下午把验收单原件调走了。”
魏处长沉默了两秒:“你停职期间,不要主动接触案件材料。我来处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他们伪造了一张收条,上面有我的签名,说是我收了沈强合同的中介费。”
“伪造的?”
“确定。今天早上何敏刚告诉我的。”
“好。我知道了。你最近别一个人待着,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阳台上。九月的天暗得晚了,路灯还没亮,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,脚步声一下一下传过来。
第11章 假收条
何敏晚上十点到的我家。
“郑副旅长,孙德胜那边出了个报告,里头夹了一份东西。”
他抽出一张纸。
收条。上面写着“今收到特战旅后勤科配送合同业务好处费叁万元整”。落款处是我的名字。
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。
“假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敏把纸翻过来,“你看这个签字的笔画。你写‘峰’字最后一笔从下往上走,这个是从上往下戳的。”
“东西哪来的?”
“孙德胜说是从周楷旧手机里恢复出来的照片。周楷交代说,是你去年十月通过他转给沈强的合同回扣。”
“放屁。”
“我也知道是放屁。但现在这东西在孙德胜的报告里,已经报到军里去了。他们拿这张假收条,加上你家里翻出来的那几份复印件,可以拼成一个说法——说你私存材料,是为了掩盖自己收过回扣。”
我站在客厅里,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“周楷人在哪儿?”
“在招待所。停职期间。”
“我要见他。”
“你停职期间不能接触涉案人员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安排。”
何敏看了我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明天上午,招待所后门。”
何敏走后,沈曼从卧室里出来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他们伪造了一张收条,说我拿了三万回扣。”
沈曼的脸白了:“谁伪造的?”
“不知道。东西是从孙德胜那边递上去的。”
沈曼坐到沙发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半天没说话。
“郑海峰,我跟周楷说的那些话,是不是被他们拿去编这个了?”
“可能。”
她低下头,两只手捂住了脸。
“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。我就想着给沈强找个路子,没想到他们会拿去做伪证。”
我在她旁边坐下来:“现在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?”
沈曼点了点头,把手放下来:“明天我跟你去军纪委。把我知道的全说一遍。”
“你去作证?”
“我去说事实。”
第二天上午,何敏安排我在招待所见了周楷。周楷瘦了一圈,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又坐下。
“周楷,那张收条是谁给你的?”
“许主任给的。”
“他知道是假的?”
“他没跟我说是假的。他就给了张照片,让我存到旧手机里,说以后有用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那是假的?”
周楷低下头: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想怎么办?”
他不说话。
“周楷,你听好了。你现在还能选。要么把这事说清楚,要么你替别人把锅背到底。”
周楷抬起头看我,眼睛红着:“副旅长,我要是说了,我转业都转不了。”
“你要是不说,你连党籍都保不住。”
他想了很久,最后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当天下午,沈曼也去了军纪委。魏处长接待的她。她把跟周楷之间的事从头说了一遍:什么时候去的,周楷说了什么,酒是谁带的,沈强的事是怎么回事。还加了一条:“周楷跟我说过,值班室里没有监控,说话方便。”
魏处长问:“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?”
“第一回我去的时候说的。我当时还问他怎么知道没有,他说他是值班的,当然知道。”
从军纪委出来,沈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“郑海峰,我把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“你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“是实话。可我心里还是慌。”
我站在她旁边,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,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了:“走吧,回家。”
第12章 选择
第二天一早,沈曼准备跟我去军纪委。她穿了件素净的外套,头发扎起来,出门时手有点抖。
“紧张?”
“有什么好紧张的。把话说清楚就是了。”
刚出楼道,沈强的电话打进来了。沈曼接的,听了两句,脸色就变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……谁说的?……行,我知道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站在楼梯口没动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方振国托人给沈强带了话。他说如果我跟你去军纪委作证,沈强的合同案就移交地方。沈强那个配送点,偷税漏税的事,够他判的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,没说话。
“郑海峰,沈强偷税的事,你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沈曼看着我,“怎么办?”
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。方振国这手够狠。他不拦我,不找我谈,他找我老婆。他知道沈曼的软肋在哪儿。
“你想怎么办?”我问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曼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让我去作证,我说了行。可现在沈强……”
“你弟偷税的事,是真的?”
“我哪知道是不是真的。可方振国既然敢这么说,他就能把假的弄成真的。”
“那就让他弄。”
沈曼抬起头看着我。
“我说让方振国去弄。他弄沈强,就是打击报复。他敢动,我就敢往上告。”
“那我弟呢?我弟进去蹲几年,你跟我说这个?”
“沈曼,你弟偷没偷税,他自己心里清楚。方振国拿这个来要挟我们,说明他手里没别的牌了。你信不信,只要我这边证据够硬,方振国根本动不了沈强。”
“你拿什么证明?”
“我手里的东西,随便拿出来一样都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沈曼站在楼梯口,两只手攥着包带。过了一会儿她问:“那我弟要是真进去了呢?”
“我认。但我更认一个理,咱不能让方振国用你弟来拿捏咱们。”
沈曼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: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你不是要去军纪委吗?”
到了军纪委,沈曼把跟周楷之间的事从头说了一遍,又掏出一张自己提前写好的书面说明,签了名,按了手印。魏处长记了满满两页纸。
从军纪委出来,沈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“郑海峰,我刚才把不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“你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“对,是实话。可我心里还是慌。”
我站在她旁边。车停在马路边上,太阳照着挡风玻璃,反光刺眼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上了车,沈曼坐在副驾驶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开了几分钟,她开口了:“郑海峰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跟周楷有事?”
我握着方向盘,想了想:“那天晚上推开门看见你们俩坐在那儿,我就想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查了查,觉得不像。”
“为什么不像?”
“你要真有事,不会让我在值班室撞见你坐在那儿喝酒。你会换个地方。”
沈曼没说话。又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这个人,平常话少,心里什么都明白。”
“我不明白的事多了。”
“什么事你不明白?”
“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瞒着我。你弟的事,你跟我说,我会想办法。你非得自己扛着,扛到最后扛出这么大一个窟窿。”
沈曼低下头:“以后我不瞒你了。”
“行。”
车开到小区门口,沈曼忽然说:“你那肩章撕了,现在补上了没有?”
“补了。新的。”
“以后别撕了。”
“不撕了。直接按规矩来。”
第13章 摊牌
方振国找我是在军纪委谈话之后第三天。他把我叫到办公室,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只杯子。他亲手倒了一杯。
“老郑,坐。”
我坐下来,没端杯子。
“咱俩搭班子快四年了。有些话本来不想说,可现在这个局面,不说不行了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查许连生,查出来的那些东西,我承认,有些事我管得不严。可你要说这些事都是我指使的,那不对。”
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是那张调令底稿的复印件。
“旅长,这是干部科的存档底稿。去年八月,您先把周楷的调令写成许强,后来又改成周楷。底下有您的签字。”
方振国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两秒:“干部科的事,搞错了也有可能。”
“搞错了要改两道?”
方振国端起茶喝了一口,放回去:“老郑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查清楚这几个月的事。我老婆为什么被引到值班室,周楷为什么给我录音,许连生为什么销毁证据。”
“查清楚之后呢?”
“该谁负责谁负责。”
方振国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下来:“郑海峰,你也替我想想。我在这位子上干了快六年,没出过什么大事故。你把我全翻出来,我这一辈子就完了。”
“您这一辈子完了,那许连生套走的那四十六万呢?那钱是谁的?”
方振国一拍桌子站起来:“郑海峰,你别蹬鼻子上脸。”
我没动:“旅长,今天来是给你台阶下。你把周楷调走,把督查组交还给何敏,把那份假收条撤回来,我可以建议上面不扩大范围。”
方振国盯着我看了好几秒:“你威胁我?”
“我在给你台阶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又坐回去:“你让我想想。”
“行。三天。”
我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方振国在背后说了一句:“郑海峰,你就不怕我把你老婆也拉进来?她那七次值班室,我手上有人证物证。”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动她试试。”
当天晚上我把这些事跟沈曼说了。她脸色发白,攥着茶杯没松手。
“他说要把我也拉进来?”
“他虚张声势。你的事已经跟军纪委说清楚了。”
沈曼看了我一会儿:“郑海峰,我以前老觉得你这个人不讲情面。现在我才知道,你讲起情面来比谁都狠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给方振国留了台阶,他没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没接?”
“他要是想接,早接了。他那个脾气,你给他留台阶,他当成是你怕他。”
我没说话。沈曼说得对,方振国那个人,你给他三分余地,他当成七分退让。
第二天,何敏打来电话:“军纪委正式通知方振国去谈话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上午。”
第14章 对质
军纪委的谈话安排在上午九点。方振国去了,何敏陪着进去。我在楼下等着,没上去。
一个多小时之后,方振国下来了,路过我身边,停了一步。
“郑海峰,你够狠。”
“旅长,我没害你,是你自己做的。”
方振国笑了一下,走了。
中午,何敏找到我,说方振国在谈话的时候把所有的事都推给了许连生。
“他说许连生干的那些事他不知情。周楷是他安排进来的,这个他承认,但他说是按正常组织程序办的。调令底稿的事,他说是干部科填错了,他签字的时候没细看。”
“调令底稿上明明白白写着许强的名字,后来改成了周楷。改的那一笔是谁写的?”
“他说不记得了。”
我冷笑了一声:“他不承认,有别人承认。”
当天下午,周楷的正式谈话开始了。何敏主谈,我没参加。晚上何敏把记录拿给我看。
周楷把许连生怎么找他的、怎么让他接近沈曼的、怎么给他转钱的,全部交代了。何敏说:“周楷还交代了一件事。那张假收条,是许连生让他存到手机里的。许连生说是‘上面让办的’。”
“上面是谁?”
“周楷说许连生没明说,但提了一句‘方旅长那边要用’。”
我把笔录往桌上一放:“够了。这条线连上了。”
第二天,军纪委正式对许连生立案。当天下午,许连生在仓库办公室被带走了。
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我正在家里。沈曼从厨房跑出来:“许连生被抓了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方振国呢?”
“还在查。他的事比许连生大,得慢慢来。”
沈曼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哭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我高兴的。”她抹了一把眼泪,“我盼他们家倒霉盼了这么多天,真出事了,我又觉得心里发慌。”
“慌什么?”
“慌我弟的事还没了结。”
我看着她:“沈强的事,军纪委那边说了,他如果配合调查,可以从轻处理。偷税的事,补缴税款和罚款,大概率不会追究刑事责任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沈曼擦了擦眼泪,站在那里没动:“郑海峰,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不,我得说。我瞒着你去找周楷,我让他进了家里,我把你的事跟外人说了,我差点让你背了黑锅。我以前总觉得你只顾部队的事不顾这个家,现在我明白了,你是在做正事。”
我没接话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了。外面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。营区里有人走动,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。
“沈曼,”我背对着她说,“以后有什么事,不管多大的事,你先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就算你觉得我不会同意,你也先跟我说。”
“行。”
沈曼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两个人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
隔了一阵,沈曼说:“明天我给沈强打电话,让他好好配合调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检查写完没有?”
我愣了一下。这几天光顾着查方振国的事,检查的事忘了。
“还没写。”
“赶紧写吧。别让人挑出毛病来。”
第15章 收场
方振国的停职通知是半个月后下来的。
军纪委的调查结论写得很长。核心内容是:方振国在担任特战旅旅长期间,对下属单位虚增采购合同套取资金的问题负有领导责任;在干部任用中违规操作;在组织调查期间不如实说明问题。决定免去其旅长职务,调离原单位,另行安排工作。
许连生那边查出来的事更多,移交了司法机关。周楷被开除党籍,按义务兵退伍处理。
郑海峰的通报批评撤销了。军纪委的结论里写了一句:郑海峰同志主动反映问题、配合调查,予以肯定。
肯定归肯定,位置没了。新来的旅长姓关,四十多岁,人挺和气。他来的第三天就找郑海峰谈话。
“老郑,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了。你是个干事的人。”
“旅长,我服从组织安排。”
“你这个处分的事虽然撤销了,但副旅长的位置一时半会儿不好动。上面意思是,先让你去军里后勤部帮一段时间的忙,等这边理顺了再说。”
郑海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你那个案子的事,上面可能会派人来复盘。你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“行。”
从关旅长办公室出来,郑海峰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院子。操场上有人在跑五公里,口号喊得很响。他听了会儿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晚上回到家,沈曼做了四个菜。沈强也在,坐在沙发上抠手机,看见郑海峰进来,站起来叫了声“姐夫”。
“来了?”
“姐叫我来吃饭。”
“嗯,坐吧。”
沈曼把菜端上桌。红烧鱼、青椒炒肉、西红柿炒鸡蛋,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。
郑海峰坐下来拿起筷子。沈强也坐下了,夹了一筷子菜,吃了一口,放下筷子。
“姐夫,那个事……我补缴了税款和罚款,军纪委那边说配合调查可以从轻处理,让我写个检查就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我那个配送公司,我打算关了。”
郑海峰夹菜的手停了一下:“关了?”
“干了这几年也没挣多少钱,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。我想换个行当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想开个小饭馆。我有个朋友在城东那边有个铺面要转让,我去看了,位置还行。”
郑海峰嚼了两口饭,点了点头:“行。好好干。”
沈曼坐在旁边,看看郑海峰,又看看沈强,把汤碗往沈强那边推了推:“先吃饭,吃完再说。”
吃完饭后,沈强走了。郑海峰在厨房刷碗,沈曼在旁边擦桌子。
“方振国那边,就这么完了?”
“没完。他的事检察院还要查,后面还有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等通知。关旅长说让我去军里后勤部帮一段时间的忙。”
“那你还回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曼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搁,转过身看着他:“郑海峰,你去哪儿我都跟着。”
第16章 值班室
三个月后,郑海峰调到了军后勤部仓库管理处,挂了个副处长的名,干的还是老本行,管物资、查账、跑仓库。
沈曼跟着搬了过去,在驻地附近找了个超市收银员的活儿。不体面,但够过日子。
沈强的饭馆开了张,起名叫“沈家小厨”,卖家常菜。开张那天郑海峰和沈曼去了,沈强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迎客,看见他们就笑。
“姐夫,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“行,吃完了给你提意见。”
饭馆的菜味道一般,但生意还行。
又过了两个月,郑海峰出差回原单位办手续。办完事,他一个人在营区里转了转。走到值班室那排平房跟前,门开着,里头坐着一个年轻的参谋在值班。参谋不认识他,抬头看了一眼,问:“首长好,您找谁?”
“不找谁。随便看看。”
参谋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接着写东西。
郑海峰站在门口往里看。桌椅换了新的,墙上装了监控屏幕,桌角搁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本值班日志。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,叶子长得挺好。跟他撕肩章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位置,现在挂着块牌子:值班室纪律规定。第一条:无关人员禁止入内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往外走。走到营区门口,碰见何敏。
“郑副处长,回来办事?”
“何敏,好久不见。”
“是好久。我来送你。”
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。何敏说:“方振国那个案子,检察院提起公诉了。许连生判了四年。周楷上个月退伍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。沈强那个饭馆,我去吃过一回。味道不怎么样,但是干净。”
郑海峰笑了一下:“何敏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干什么?”
“谢你当时没把案子丢了。”
何敏摆摆手:“我也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两个人走到大门口,何敏站住了:“郑副处长,你那肩章的事,现在旅里还当故事讲。新来的参谋上纪律课,都拿你那事当案例。”
“什么案例?”
“就说值班室是纪律重地,谁也别不当回事。”
郑海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。新配的制服,肩章整整齐齐地别着。
“那挺好。”
他上了车,从后视镜里看见何敏站在大门口挥手。车拐了个弯,营区的大门就看不见了。
上了高速,手机响了。沈曼打来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晚上到。”
“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随便没有。”
郑海峰想了想:“烧个鱼吧。”
“行。早点回来。”
“沈曼。”
“嗯?”
“没什么。我买了点东西带回去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。九月的风灌进来,带着点稻谷成熟的味儿。车往前开,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车下了高速,进了市区。等红灯的时候,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个纸袋看了一眼。里面是两瓶酒,超市里买的,不贵。
到了家门口,沈曼开门出来迎他。
“买了什么?”
他把纸袋递过去。沈曼接过来一看:“酒?”
“嗯。想喝点。”
“你不是不喝酒吗?”
“今天想喝点。”
沈曼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转身进了厨房。
郑海峰换了拖鞋,走到客厅里坐下来。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,电视开着,在放新闻。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书架上多了几个纸箱子,还没来得及拆。抽屉锁着,钥匙搁在门口的鞋柜上。
他收回目光,进了卫生间洗手。出来的时候沈曼已经把鱼端上桌了。
“来,尝尝。”
郑海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,吃了。
“咸了。”
“咸了你就多吃饭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坐在饭桌前吃饭。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。沈曼忽然说:“郑海峰,我今天在超市听见有人聊方振国的事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说判了。八年。”
郑海峰嚼了两口饭,点了点头:“八年就八年吧。跟咱没关系了。”
“对。跟咱没关系了。”
沈曼低头扒了两口饭,又说:“沈强的饭馆,这个月流水还行。他说年底想扩个桌子。”
“让他稳着点来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。”
郑海峰夹了一筷子菜。窗外天黑了,路灯亮着。厨房的灯也亮着,照着两个人的脸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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